城市的声音

周日上午懒觉睡醒已近正午，太阳早就晒到了屁股上。慢吞吞地爬起来，发现肚子在咕咕叫，赶快洗漱整理一番，好出门觅食。

走出公寓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——多日不见旧金山深秋的爽朗天气，竟有种久违的感觉。口袋里揣着降噪耳机，平日出门都会戴着听歌，可现在却无兴趣，反倒想听听这座城市的声音。居家办公以来，这样与外界亲近的机会就越来越少。朝夕之间的十小时，我大多蜷在电脑屏幕前，难得迈出家门。

每个城市其实都有自己的声音，就和人一样，听音辨人，那是不会错的。老家津市是小镇的声音，有三轮车发动机的噗噗声，商店门口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的“大特价"广告声。到了夏天，午后巷口还有小贩用本地土话叫卖冰凉粉、绿豆沙，是种高扬而悠长的吆喝声。我于之生长的广州是大都市的声音，在自家高层的阳台上，能听到车水马龙的嗡嗡声，但没有杂乱的鸣笛声（广州市区禁止鸣笛）。在街头巷尾，商贩不必叫卖，生意往来已然络绎不绝，入耳的更多是人群的熙攘，是普罗大众生活的气息。大学毕业后在纽约，听到的则是繁忙的声音：救护车从第六大道飞驰的警笛声，人行道上错杂而急凑的脚步声，地铁驶过时透过天井传来的沉闷的铁轨声，纽约“黄的”（yellow taxi）如泥鳅般穿梭于车流之间的刹车声和喇叭声。搬来旧金山之后，发现这里的声音更是奇特，夹杂着老式有轨电车摇铃的叮叮声（游客戏称其为”叮叮车“），路边流浪汉神志不清的嘶吼谩骂声，咖啡馆里年轻创业者有感而发的交谈声，还有人行道上滑板车、马路上特斯拉小轿车的电动马达声……这些不着边际的声音像一幅现代艺术拼贴画，让人摸不着头脑，却又觉得别是一番韵味。

在这个周日上午，我迈步在旧金山深秋的阳光下，想重温这座城市的声音，却发现这里安静了许多。叮叮车由于疫情已经不开了，主干道旁的许多咖啡馆也已歇业。马路上只有几辆私家车，路旁零星的行人也都低头疾行。

旧金山的声音，我已经认不出来了。

可这座城市安静下来后，却又是一种韵律。好不容易在手机上找到一家能吃早午餐、仍在营业的咖啡馆，一公里开外，步行二十分钟正好走到。咖啡馆的座位全都搬到了室外，靠着房檐面对马路摆了一排桌椅，颇有欧洲风情。点了一杯咖啡，一份鸡蛋吐司，面朝马路坐在阳光下，发现这周日午后安静的街道上也是有声音的。仔细地听，会发现那嗡嗡的马达声还在那里，如同城市的背景音乐一般，只不过更加细腻而温和。人行道上有一对青年情侣挽着手走过，两人没有言语，想必也是在享受这安静的阳光，但要是再仔细听，也会发现他们一致的脚步，像是为这城市的背景音乐打着节拍。抹去了往日的嘈杂，这轻柔的背景音乐更能衬托出身旁那些细微的声音：咖啡杯于托盘中放下那清脆的叮铃声，矿泉水从瓶中倒入玻璃杯里的咕咚声，书本翻页时发出的沙沙声，鸽子啄食桌脚旁面包屑后发出的咕咕声……这时我才意识到，在旧金山落下脚后，我也就成了这城市声音的一部分。那熟悉的声音，不用去别的地方找，其实它一直都在我身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