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
- Eric Zhang
- Oct 18, 20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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Updated: Mar 11, 2023
八月末的阿拉斯加,已有几分凉意。从南边的港口城市安克雷奇出发,沿三号公路驱车北上约四小时,到Denali国家公园,天气便更寒冷。再驶入园区内蜿蜒的盘山公路,随海拔攀升,眼前恍然已是北国的初冬景象。蒙蒙雨雾逐渐化为纷纷雪花,安静地铺在一望无际的松林上。我在车里开着暖气,慢慢地开,看如同海洋般广袤的松树林,和在白雪与枯木间趟过的溪流。
一开始只看见一片银白,好不别致的景象。过了好一会,我才真正意识到:下雪了。
雪有一种穿越时空的魅力。“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,便是雪国。夜空下一片白茫茫。”我不由想起川端康成《雪国》的开篇。那趟列车驶入的不是日本的一个小镇,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,茫茫白雪是唯一的向导,将过客领入那时空之外的神秘境域。
可不是嘛,我仍不敢相信眼前这雪白的世界——刚才明明还在高速公路上驰骋,两旁树木一片葱绿,而现在眼前只有一片灰蒙的天际与花白的大地。车子停在路边。我下车后,摘掉厚实的帽子,伸出双手,任凭雪花打在脸颊与手心上。
上次看雪,也是好几年之前的事了吧。久别重逢,不知白雪是否也会有“有朋自远方来”的欣喜呢。
我对雪是毫不陌生的。从出生在湖南,到一岁多去烟台,直至八岁半搬到广州之前,雪是每年冬天的主题。北方的雪与南方不同,厚实而洁白。一场深冬的大雪过后,路旁的积雪能有半个人高。我小时候有件鲜黄色的羽绒服,我喜欢穿着它,整个人躺倒在积雪上,仔细地听:四周是那么安静。我也喜欢在这样安静而洁白的早晨,用手捧起一簇雪花,再轻轻把它捻实,发出喳喳的声音。有时候我会沿门口的小路往外走,拿着一只绿色的搪瓷大碗。走到快到大马路的地方,有卖豆腐花的小贩,五毛钱打一大碗豆花。小贩用碗口大的大勺,从保温锅里片上两勺豆腐花,上面加糖(还可以加咸辣韭菜花,但我从没试过),笑嘻嘻地递给我。然后我就能捂着一碗温热的豆花,踏着来时的脚印回家。于是我对儿时下雪的印象,除了寂静的皑皑雪地,还有一份温暖与甘甜。
到广州之后,冬日自然和白雪无缘,只有每隔几年回湖南老家,才能时而见到雪的踪迹。湖南冬天但凡下雪,也常常是薄薄的一层,还不足掩没乡间的泥土。鹅毛大雪未尝不有,但也算是稀罕。因而我对老家的雪的印象更重于体感——屋外刺骨的湿冷,和屋内围坐火盆四周的温暖。每次回老家,最后一段旅程从客运站到爷爷奶奶家,我们都会坐敞篷三轮车,虽然只有几里路,但冷风从四面袭来,还是冷得吓人。直到踏进家门,一家人围着火炉坐下,喝着热茶、吃着糕点,才慢慢缓得过来。
来美国后,大学四年在素有“风城”之称的芝加哥,算是领教了美国中西部的冬日严寒与纷飞大雪。芝加哥的冬季足以横跨大半年,雪季从九月末缠绵至来年五月初不足为奇,近年来甚至有“夏日飞雪”的奇闻。每年深冬都会有几场大雪,硬币大的雪花随着呼啸的寒风袭来,不出一个下午就能堆上一两尺。要是整晚大雪不停,第二天早上的积雪能有大半个人高。这种雪天里,同学们是没有什么赏雪的兴致的——天气实在太冷,零下一二十度,在屋外多站一会都会觉得鼻尖发麻、面颊发僵,眼泪禁不住要往外流。幸好出门有校巴、进门有暖气,大伙才得以熬过一个又一个冬天。
新冠以来,许久不曾出公差,圣诞放假也只想往暖和的地方跑,自然有段时间看不到雪。没曾想到,在夏末秋初时分去阿拉斯加,竟能赶上那里入秋的第一场雪。我在雪国中漫步,突然想起了儿时的雪、故乡的雪,还有那久违了的芝加哥、纽约的雪,仿佛时空在这一刻坍缩到了一片片雪花之上。我把脚步放慢点、再放慢点,然后停驻在被白雪覆盖的山谷前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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