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别

二零年九月初，S跟我说，三周后就要搬离旧金山。这里税太高、街太脏、租太贵，还是去德克萨斯州好。房子都已看妥，在休斯顿最繁华的街区，豪华公寓，面积比旧金山大一倍，租金则便宜一半。新冠期间德州店铺餐厅照常营业，旧金山全城歇业，然而感染率也不相上下。

我听后默然，心里想，X的，在旧金山最好的朋友都要搬家了。Best friend，没有之一。亏得前几天他出差时，我还帮忙把他网购的好大一张大理石桌子从楼下搬到他家，真是费尽九牛二虎之力。估计那桌子都不用拆封，直接可以让搬家公司送到休斯顿去了。

不过这也怪不得他。S不久前刚把自己创办的公司卖了，估计赚了不少。永久定居德州，至少能少交10%的税，那省下来的钱搬一百次家都够了。我倒是好奇，他赚得盆满钵满后还这么接地气，津津乐道于房租、物价这些鸡毛蒜皮的日常开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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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跟S是怎么认识的，我俩都说不清楚。应该和工作有关：2014年时他在高盛香港就职，我在高盛纽约。大概是投行部的全球峰会在曼哈顿举行，会后华人联谊去吃饭喝酒唱歌，这样就认识了。之后一年我们都没联系，直到我二零一五年移居旧金山的第一周，想在唐人街吃顿中餐，随便挑了家不起眼的饭馆。进门一瞧，发现有位食客格外眼熟，竟然就是S。之前听说他从高盛香港离职，搬来旧金山创业，谁知他成了我在西岸遇见的第一位故知。既是故知，他乡而遇，自然分外亲切；把酒言欢，谈天说地，不在话下。

能成为好朋友得靠缘分，比如说要是我那天不想吃中餐，或是他不想吃中餐，或是我们俩并没有不约而同地选择同一家中餐馆，恐怕我们的交往就只是萍水而已。但仅仅缘分也是不够的。我经常想，友谊是从何而来，为什么两个人能成为好朋友。对于我跟S而言，我认为原因有三。一是志趣相投，这是基础。我们都是新一代移民，都在同一岗位上拼搏过，都喜欢读书议政，喜欢品酒煮茶，喜欢旅途中与舌尖上的轻奢简华。二是相互促进，从交往过程中有所增益，甚至对对方有种率真、友好的羡慕之情。对于这一点，我不敢妄议S对我怎么看，但我对他确实是有点羡慕的。他在高盛任职两年后毅然退身金融界，放弃百万年薪起家创业，这是需要魄力的，如今看来他的决策是十分正确。我也有过这种想法，可最后还是狠不下心。他的决策果断不仅体现在职场，更在个人生活中得以发挥。创业不易，需要全身心投入，这令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空暇找寻生活伴侣。但他数年前在新加坡飞往旧金山的商务舱里，竟能遇到他的异性知己，尔后果断出击展开猛烈攻势，一年后已然抱得美人归，令人羡煞不已。原因其三是平常心，双方能互相尊重、互相理解，没有利益冲突，不必担心自己要如何取悦对方，或以友谊为托词而迁就、取舍。两人相聚，有话则言，无话则默，没有牵强附会，更无阿谀奉承。然而这种惬意的相处也要讲究默契，双方以礼相待而不刻板，既能戏谑说笑，也知道哪些玩笑能开、哪些不能开。以此看来，能成为真正的朋友，实在难得可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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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离开旧金山的前一晚，我们两人出城去吃晚餐。

从城区驱车北上，驶过长虹般的金门大桥，映入眼前的是北弯低矮的山峦。再转过两个急弯，延陡坡而下，便到了北岸桥底的一片浅滩。东西北三面环山，唯有南面临金门海峡，对岸则是灯火阑珊的旧金山城。S跟我说，这里地理位置得天独厚，二战时是军事及人防重地，现在则是高档水疗会所和餐厅。

订了晚上九点的晚餐，提前半小时抵达，夜幕已全然落下。既然来得早，我们就先点一份酒，在附近散散步。我点了我最爱的曼哈顿鸡尾酒，他点了一杯黑皮诺葡萄酒，产地就在离此不远的Sonoma。

湾区初秋的星空是晴朗的，皎洁的明月即使璀璨，也不乏众星陪伴。而星月之下海波涟涟，映出远处的灯火，如同脚下又有一片星空。站在海滩上向南望去，右手边的金门大桥显得更加高耸，赤红的钢筋铁骨在橙黄的桥灯与青黑的夜空下尤为鲜艳，像一条火红的巨龙，从山间横贯而出，车流的轰鸣则是他低沉的喘息。

在湾区五年，我竟从未发现这灵秀之地。可惜第一次来，是和最好的朋友道别。对岸灯火辉煌，闪烁在夜幕下冷却凝重的空气之中，如同另一个世界。只不过数刻前，我也是那万千灯火中的一盏，刚才那么近，现在却那么远。

餐馆是欧式风格的木屋，共两层楼，我们订的座位在二楼的飘窗连廊，秋月海景皆可凭栏而眺。入席后我们顾着喝酒吃饭，话不必多。聚是一把火，散是满天星，这道理我们都懂。只是此时夜色空明，比杯中美酒更是醉人。

In another life, 我说。I know, S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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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初，我去休斯顿找S重聚。他已安顿下来，家具都添置好了，便热情地留我在他家的客房住下。休斯顿深秋的气候仍然燥热，我们从奢入俭，中午吃了一顿大餐，晚上就点了些快餐炸鸡，开了一瓶香槟，在他家的阳台上乘凉赏月、吃鸡喝酒。俗话说大隐隐于市，我觉得是大雅雅于俗。

我跟他说，等新冠过了之后，我们要去京都喝原装清酒、吃米其林三星寿司，去新加坡吃街边小炒，去法国普罗旺斯住山间别墅。要不是明年就是后年，或是我们退休之后，云游四海，讨论我们喜欢看的书、喜欢喝的酒。他说，好，就这么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