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纽约印象

  • Eric Zhang
  • Aug 4, 2020
  • 7 min read

Updated: Sep 20, 2020

第一次去纽约是2011年冬春之交,大概二月份左右,我还在读大二。此行算是意料之外——数月前在校招网站上看到高盛的活动,稀里糊涂报了名,竟被选上了。能去纽约一趟不说,一切差旅住宿餐饮费用等都可报销,叫我好不兴奋。


我特意挑了靠窗的座位,坐在飞机的左舷,以便从空中一览纽约全貌。从西部飞抵纽约,要掠过曼哈顿下城区最南端,再经布鲁克林徐徐滑翔,最终着陆于皇后区的La Guardia机场。芝加哥到纽约航程不消两个小时,飞机开始降落、钻回云层之下后,就看见地面上房屋、道路渐渐密集起来。远方林立的摩天大楼越来越近——那必定是曼哈顿了。我用额头紧贴机窗,眼睛都不敢眨,生怕错过那里的每一个细节。傍晚夕阳的余晖下,帝国大厦高耸的塔尖闪着金灿灿的光芒,中央公园在一片银白色中显得格外安详,而远方上城区鳞次栉比的楼房,又像现代艺术家的画笔,将橙红的天际线切割成许多几何线条。从飞机上俯瞰,曼哈顿半岛像一座精致的模型,仿佛把手伸出窗外就能触及。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,触碰到冰冷的双层玻璃,才意识到这座城市离我还是那么遥远。转瞬间飞机已远去,我才忙着试图辨认哪栋大楼是我的目的地,当然是徒劳之举。那么多高楼大厦,只在眼前一晃而过。


第一次看到纽约时是什么心情?激动是肯定的,还有向往。华尔街,这条与财富、名望、权力几乎划上等号的窄小街道,我竟也能去走一遭,说不准还能混份工作。但也有彷徨,又有担忧,不知此行能否有所斩获,不知身在异乡,如何能在这强手如云的华尔街上找到立锥之地。坐在飞机上,第一次看到曼哈顿,那种心怀梦想与忐忑的感觉,还有赤金的夕阳、藏青的玻璃、褐红的楼房、银白的积雪,就是我对纽约最初的印象。


招聘活动的具体情景我已记不清了,脑海中只剩几个琐碎片段。住的酒店在世贸遗址旁,2011年还是个大工地,我当时想,怎么华尔街就这光景。活动在高盛总部低楼层的一间会议室,大概有二三十人,不外乎聊聊天,吃吃点心,没什么别的。最后记得的是纽约的冬天跟芝加哥一样冷,出门要戴手套甚至耳套,不然耳朵要冻得掉下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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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三夏季,2012年,我第一次在纽约居住,参加高盛为期十周的暑期实习。


当时住联合广场附近,西十六街与第六大道交界处的一座老式楼房,是向一位在纽约大学读书的朋友的朋友转租的。狭小的一居室公寓,把客厅用一排书架隔开,便成了两居室,客厅靠窗的十来平米就是我的房间。床头紧靠一台老旧的窗式空调,半夜突然制起冷来有如直升机起降。一张书桌,一盏台灯,一张单人床,就是房间的全部。


虽说条件比较艰苦,但短住十周也无所谓,反正下班回家大多是凌晨两三点,脑袋一碰枕头就睡着了。公寓只有一套卫浴、厨房,但平时洗漱、起居其实不跟室友冲突,因为他在另一家银行的股票交易部门实习,工作时间是朝七晚八,所以一般他出门了我还没起床,他睡下了我还没回家。唯一不方便的是洗衣服,公寓在五楼,洗衣房在地下负一楼,没有电梯,那老式楼房的楼梯又格外窄小陡峭。周中没时间洗衣服,只好买了五件衬衣,每天一件(周末加班只需穿便装),每逢周末集中洗一次衣服。拿着一个大洗衣筐,再加一大瓶洗衣液,哐当哐当抬下楼,到了地下室还要盯着脚下,小心别踩着蟑螂。洗衣一次上下楼,烘衣一次上下楼,那真是折腾。实习十周,我是扳着手指头数着还要洗衣的次数度过的。当十周结束、我最后一次把烘好的衣服搬上五楼,喜悦的心情比拿到全职offer时更甚。


实习十周过得很快,每天十六小时,一周七天。两个半月下来,估计放了一天半的假,所以没什么机会体验纽约生活。跟几个朋友吃了两顿饭,去现代艺术博物馆溜达一圈,还有公司组织的饭局酒会,不过如此。实习最后一周offer发下来后,老板带着我们组的实习生到公司旁一家寿司店胡吃海喝,觥筹交错、人声鼎沸,清酒、啤酒一轮接一轮,直到大家都不省人事,这我倒还印象深刻。然而实习到底干了些啥早就不记得了,实习生即使再勤奋努力,专业知识还是差一些,估计帮倒忙占了一大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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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3年夏天,我正式定居纽约。新家在Battery Park,地处曼哈顿西南角、哈德逊河畔。租房时看到窗外有江景,立马就拍板了。台湾作家蒋勋说他选择居所时,必要条件之一就是要能看得见水,哪怕一个小池塘也好。我从新家窗外望去,看着蔚蓝的河面与星点的白帆,感觉非常满足。跟大学时住的连像样家具都没有的破房子相比,纽约的新家改善了不止一个数量级。


刚搬进新家的时候,心里还是有点激动、甚至自豪的。第一次从宜家买家具,挑了一套颜色匹配、简单实用的桌椅茶几、衣柜沙发、书柜灯饰等等,生怕没买够,对不起我的新家。可没想到买时痛快,真正麻烦的是回家组装。就连最简单的一件家具,从拆箱、查件,仔细阅读说明书,再把所有细小的零部件挨个组装起来,敲敲打打至少要几个小时。花了两天两夜,手拧螺丝刀都起了茧,这才把自己的小窝打扮整齐。把家收拾整齐的第一个晚上,我到楼下酒行买了瓶苏格兰威士忌,给自己斟上一小杯,打开音响,坐在沙发上看哈德逊河畔明暗的灯火。那一刻,我不禁想起大二时第一次从飞机上俯瞰纽约,而两年后竟能在这里落下脚来,恍若梦境一般。


从13年夏天到15年夏天,我在纽约经历了两轮四季变换。纽约的夏天对于在广州长大的我来说实在是太舒服,白天气温不过30度,正适合穿夏装去公园野餐,去露天酒吧呷一杯清冽的鸡尾酒。纽约的夜生活肯定是丰富的,夏季更是如此,没有冬天出门衣着、交通上的种种不便,大家更有兴致在夜幕下伺机出动,探寻这座忙碌城市的顽皮一面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初来乍到,没什么花哨的玩法,多是图个热闹和人气,在陌生的水泥森林里寻找与自己气味相投的小伙伴。周六晚上,该加班的也加得差不多了,便三五成群邀约起来。有热情好客的朋友,会邀请大家先去他家里小聚,喝两瓶啤的聊聊天,再走几个烈的热热身。要等午夜过了,才是夜猫出动的最佳时机,在路边拦下一辆鲜黄色的计程车,前往灯火辉煌中的另一个世界。这样的夜晚,酒总是有的,音乐也是好的,而沉醉在此中的人,像是好奇的读者翻开了一本诗集,此中字句如梦似幻,让人似懂非懂、却又情不自禁地想要读下去。有人期待那不经意间的灵感给压抑的办公室生活带来些许解脱,有人渴望在字里行间重获爱情的热烈。但这些都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们在那儿,在跳舞,在狂欢,在彷徨,在生活。纽约的夜生活,既是为了让人们证明自己的存在,也是为了让人们忘记自己的存在。


转场两三轮,从下东区的小酒吧到切尔西区的屋顶天吧再到城中的俱乐部,大家也渐渐疲倦。推开厚重的大门走出舞厅回到街上,突然感觉世界安静了下来。我记得漫步在夏夜的纽约,给人一种独特的安详。凌晨四点,沿着第六大道走向下城,街道上行人只剩三三两两,背后是时代广场的辉煌灯火,脚下能感到地铁经过时的轻微震动。带上耳机,放上喜欢的电子音乐,感觉柔和的风从指尖和肩膀划过,仿佛偌大的曼哈顿在那一刻只属于我一个人。偶尔遇到迎面走来的陌生人,我也会好奇,那又是谁在凌晨四点独自走在曼哈顿的街道上,他又有着怎样的故事呢?


纽约的冬天则全然不同,天寒地冻,让人完全没有出门的欲望。14年冬天正值数十年一遇的暴风雪,哈德逊河冰封了一大半。人行道上积雪未化,和着街边的泥水,让人难以迈步。美国市政喜欢在人行道上撒工业盐,以防道路结冰打滑,但这种盐融在雪水里后,沾在鞋子上会泛起一层白色的盐渍,十分难看,又难以清洗,于是我更不愿出行。许多周末,我宁可叫一份炸鸡,开两瓶啤酒,在家里边吃边喝边看电视。偶尔天气回暖,才愿意出门溜达一圈,逛逛街,吃吃饭,看看博物馆,然后扳着手指头数一数,还有几周才会春暖花开。


在纽约住下之后,我逐渐意识到这座城市最可爱的地方不在于某地某景,而在于这里的人。而与纽约人相遇相识,是件很奇妙、很随缘的事。我在美国最好的两位朋友,一位是在中央公园的一次野餐偶遇,另一位是在华埠卡拉OK时结识。在某次聚会上与一位新朋友聊天,聊着聊着发现我们竟是幼儿园同学,都曾就读烟台师院幼儿园,只是他比我早好些年来美国而已。还有不下十数位初中、高中同学也曾为纽约过客,现在成了建筑师、动画设计师、时装买手、精算师、操盘手、经济学家、程序员……我在高盛工作时的“咖啡伴侣”(一起趁闲时偷偷溜出去喝咖啡的好伴侣),在瑞士、香港、新加坡、巴西四国长大,从高盛离职后一时兴起到印度开了家快餐店,尔后又回到纽约做起了对冲基金。另外两位华人同事,现在分别在北京、香港从事医疗投资与融资。许多好朋友现在已奔赴世界各个角落,偶尔联系,道声问候,都不禁感慨我们当年有缘在纽约相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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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年5月6号,我交回了高盛的手机和门禁卡,向同事们一一道别,最后一次迈出了西街200号高盛总部的旋转玻璃门。离职行程仓促,两天后就要启程前往法国开始为期三月的假期,竟然没能好好地向纽约道别。但回想起来,这种不说再见的再见,或许才是最好的离别。在纽约两年时光,让这座城市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。两年里发生的事、遇到的人,都是一辈子的回忆。由于工作需要,我每过一两个月都要到纽约出差,因此能经常跟老朋友出来喝上几杯,或是周末在城里住下,重游故地。这样下来,我又好像不曾离开纽约一样。


20年的除夕夜,我一个人到纽约,找我最好的两位朋友之一(野餐时偶遇的那位),一起吃年夜饭,下酒馆,到中国城拜关公庙许愿祈福,再接着泡吧到凌晨三点。酒瓶跟话匣都见底了,跟朋友挥手道别,说声保重,然后转身离去。我又一次走在纽约深夜空旷的街道上,一月的风拂过脸颊,帮我醒了醒酒。我迈步向前,突然意识到,纽约的冬天好像没有我记忆中那么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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