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后的胜利

上次看到人们自发地走上街头，是2011年。我还在读大二，深夜忽闻窗外有惊呼声此起彼伏，忙不迭披件大衣出门打探虚实。迈入芝加哥五月乍暖还寒的夜风，只见三五成群的学生从学校四周的宿舍楼涌出，有的举着大幅星条旗，飞奔在空旷的街道上；有的挥舞着拳头，高呼“USA! USA!”……我看得莫名其妙，轻声问身旁路过的同学，才知道美国海豹突击队刚刚击毙本拉登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，大恶人在911十周年之际就地正法，难怪美国同学都难以按捺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
再一次看到这种情景是这周末。2020年11月7日周六上午，美国各大媒体宣布拜登击败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6届总统。其实大家早有预料，周二选举结束当晚唱票，凌晨时选情已有端倪，到周四周五，形势已非常明朗。尽管特朗普还在用法律手段作最后一搏，可他的各项诉讼都只是能螳臂当车。反倒是媒体出于保守，直到周六早上才正式宣布拜登当选。

迈出公寓大门，街上的空气都弥漫着喜悦的味道。漫步在午前温暖的阳光下，一抬头便能看见深秋湛蓝的天空，让人有种安详的感觉。沿着市区主干道Market Street向码头方向走去，听到越来越响的锣鼓声、口哨声、欢呼声、高音喇叭声……继而走到渡轮码头前的大广场，发现那儿已聚集了不少市民。他们举着五颜六色的旗帜标语，高呼胜利口号；还有自发成立的街头乐队弹奏着轻快的音乐，周围的人不禁翩翩起舞。男女老少，虽然戴着口罩、保持距离，但都被眼前情景所感染，眼角流露出丝丝笑意，隔着空气击掌致意。

记得四年前的大选夜，多少人已做好庆祝的准备，只待希拉里当选总统。我也以为希拉里是势在必得，打败特朗普如探囊取物。几个同事买了一箱啤酒、几盒披萨，在公司大会议室150尺的大屏幕投影上看选举夜新闻报道。但随着夜幕渐深，从东岸到西岸各州逐一开票，我们才发现大事不妙，在大屏幕前都看傻了眼：早前想象的“一片蓝”已被眼前地图上“一片红”所代替……后来得知，我不止一位朋友在2016年大选结果出炉后潸然泪下，难以相信特朗普那样毫无底线、信口雌黄的人也能当选为西方自由世界的领袖。

而这个周末，美国人终于能对特朗普说，You're Fired! 这时民主党人的喜悦是发自内心、积压已久的，仿佛四年的冤屈于一朝平反，他们眼中又充满了对美国的美丽愿景：追求平等、崇尚自由、遵循科学、恪守信义。

但令人费解的是，在民主党人眼中如此渺小的特朗普，竟然获得了接近一半的选票——大选当晚，选情数次摇摆不定，让蓝营捏了好一把汗。难道一半美国人都不热爱自由平等、都是无知而自私的“乡巴佬”吗？肯定不是这样。我只在美国最繁华的大城市生活过，而且是衣食无忧的生活。我永远也无法理解美国蓝领工人在工业萧条形势下的重压，也无法体会美国农民为苛捐杂税及政策条框所困扰的无奈。不论选情如何，特朗普支持者和拜登支持者仍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，你听不懂我，我看不见你。拜登胜选当晚在演讲中说，大选已矣，无论红蓝，现在都应放下偏见，不要再妖魔化对方阵营。四年后能再次听到如此有总统风范，大气又正气的演讲，心头总会一热，但回想拜登上任后即将面临的艰巨挑战——从生理（新冠病毒）和心理（两派分裂、种族矛盾）上治愈这个国家——又难免感叹其任重道远。